在齊膝深的雪地裡整整走了一天,真是又冷又餓。聽說最近這片兒可能會有狼人出沒,又難免有點提心吊膽。所以,在天黑前看到了遠處小屋窗戶裡的溫暖燈光,老丟不由心裡一陣高興,加快了腳步。
走到屋前,小屋有些年頭,樺木窗已然有些變形,熱氣和香氣從窗戶縫裡一絲絲冒出來,斑駁的木門上方寫著幾個粗大的字,筆劃笨笨的,應該是招牌。前面那幾個字被熱氣擋住了,只露出最後兩個字是“味道”,到底是什麼味道呢?不過總歸是個餐廳沒錯。
吱呀一聲,老丟推開門,擦了擦腦門上的熱氣,勉強看到狹小的屋子裡已經坐了好幾個疲憊的旅客,想必和他一樣,在這片雪原上走了很久。老丟在一個空位坐了下來,摘下帽子,放下背上沉沉的背包。
「老闆!有什麼好吃的?」他想趕緊點些吃的,餓一天啦。
「來了!」通往裡間廚房的簾子掀開,露出老闆娘微笑的臉,年紀不輕了,皺紋也不少,但是看著好親切呢。
「我們只供應一道菜品,你的那份會一起準備,時間比較長,請耐心等待,不要催哈。薑茶在桌上,可以自取。」語氣很溫和,但也不容商量。說完,簾子又放下了。
既然如此,只能將就吧!老丟倒了一杯熱熱的薑茶,一口氣下肚,暖和了不少。
等著也是等著,幾個客人一邊往壁爐裡添著柴火,開始聊起天來。
那幾位各有特點,一個小個子地精,紅鼻頭,古怪的大眼睛,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士。他自我介紹,最大的興趣是全世界找寶石,聽說附近的山裡水晶很美,特意來看看。
另一個是手臂長長的黑猩猩,眼睛深邃,話不多,據說是要去洽談某種珍貴的雪地蘑菇的採集,從他挺括的大衣和包可以看出他的身份。
還有一個是長著捲捲頭髮的小女巫,臉上還有著嬰兒肥,可是她說已經走過了上千座森林了,連旅行帶學本領兩不誤,這一點從斗篷上掛滿的各種紀念章就可以證明。
老丟其實不老,但是作為一隻半大熊,給自己取個「老」字,是很酷的。這兩年總跟老媽生氣拌嘴,自個出來看看世界長長見識也是很酷的。他說這些的時候,表情當然也是很酷的。
菜還沒上來。
話題漸漸集中到他們嚐過的那些好吃的東西來,每個人都去過好多地方,見識真不少。
地精咂舌頭地說:「我最喜歡的,是在紅寶石山吃過的烤魚,那是天下第一啊!從河裡撈出來的新鮮的魚,先用青鹽醃上一會,用迷迭香和山胡椒一起烤,嘖嘖……」讓一隻熊聽這種話,真是拉仇恨啊!老丟悄悄地嚥下了憤恨的口水。
小女巫眼睛亮閃閃,從包包裡拿出厚厚的筆記本,熱情地推薦:「從我走過的森林裡,我評選出了十大森林美食,用雪鬆上的霜與第一場白雪一起烤成的餅乾,金雀花花瓣和花蜜拌成的沙拉,藍莓醬配草莓黃桃蛋糕……」這下,聽得全體眼睛發亮。
黑猩猩點根雪茄,淡淡地講起來:“去年有一次,我去沙漠裡參加酒會,用仙人掌汁和海市蜃樓調製的雞尾酒味道不錯,嗯,和夢幻的味道是一樣的。”小女巫不禁一臉嚮往,馬上拿出小本,在目的地名單上加上:“沙漠。”
輪到老丟了,他摸摸腦袋瓜,笑著說:「我覺得最好吃的東西,就是餓得要死的時候吃的東西。」大家都心領神會地哈哈笑起來。
至於眼前這個小館子能吃到什麼好東西,大家其實不太抱希望。但是,至少能吃飽吧。關鍵是上菜太慢了,偏偏老闆娘說了,不能催促啊。
他們又聊到了自己的家鄉,對比了家鄉環境與此地環境的差別,也交流了下一步要去的目的地。
菜還沒好。
他們又討論了對礦山開採情勢的預測、高端美食的發展前景,魔法界教育新動態,青年動物旅行注意事項等等。
菜—還—沒—有—好。 。
話沒得可說了。地精摸了一百八十六次紅鼻頭,黑猩猩看了九十八張樹葉文件,女巫算了一百零二次紙牌,老丟把他一路遇到過的蜜蜂窩都默默數了三十三次。
菜——還——沒——有——好。 。 。
再不上菜,老丟感覺要出熊命了!
這時,廚房的簾子終於掀開了!
老闆娘笑瞇瞇地端著一個大托盤,上面是熱氣騰騰的四個大陶罐,每個都有蓋,熱氣在裡面頂得蓋兒微微跳動,看不清楚裝的是什麼。但大家的肚子都已經隨著香氣唱起了熱烈的咕嚕嚕歌,老闆娘剛把陶罐放到面前,他們馬上揭開蓋子,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!
屋子裡一片安靜。只有湯匙與罐子的碰撞聲,柴火在壁爐裡的噼裡啪啦聲,歡快的咀嚼聲,甜蜜的ń唧聲,幸福的嘟囔聲,惆悵的嘆息聲,以及其他一些沒法形容的聲音…
直到陶罐裡一點都不剩,直到老闆娘把空罐收走,大家面前又擺上了熱熱的薑茶,才慢慢開始又聊起天來。
「確實是太美味了!」地精還在甜蜜的回味中,神情恍惚:「新鮮的金黃的玉米粒,火紅的胡蘿蔔丁,再加上雨後新出土的白蘑菇,用特製的奶酪翻炒,這種奶酪一定要在泉水邊的樹洞裡發酵,蓋上青草,酸甜裡還有清香……”
「這真是最美味的食物,什麼森林十大美食,都比不上這頓飯!」小女巫滿眼放光,激動地拿出了筆記本:「白雪覆蓋過的青菜,那種新鮮甘甜的味道無與倫比,關鍵是最細膩的白雲豆腐,用雪山頂上最乾淨的白雲製成,出鍋前肯定放了一勺高唱
就連深沉的黑猩猩都露出了激動的神色:“這個酸菜一定是親自種植、手工醃製的,放在大缸裡醃七七四十九天,再用它來煮凍雨凝結成的粉絲,入口即化!”
老丟呢,他覺得自己簡直就無法說出來心裡那種感覺。第一口蜂蜜松仁烤麵包下去,他的眼淚就模糊了自己的視線,那是新鮮的花蜜與松針上的露珠的味道,是門前的金銀花開的味道,是媽媽毛茸茸的大手摸著自己頭的感覺,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什麼,但是他想哭……
大家熱烈地訴說著,眼睛裡都有朦朧的水光。
黑猩猩嘆了一口氣:“多少年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了!每年在外面奔波,什麼美味都吃過,可還是這簡單的酸菜粉絲最好吃啊!”
「還是什錦炒飯好吃啊,真是種特別特別美的味道。」地精摸著紅鼻頭,喃喃說道,看向遠方。
老丟突然想起門口沒看全的招牌,說:“這個餐廳的名字,一定叫特別的味道吧。”
小女巫看著他們,突然想起什麼,抬頭大聲問道:“老闆娘,你說店裡只供應一道菜?”
老闆娘笑瞇瞇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大家,「對啊,我們店裡只做一道菜。」她把菜單遞了過來。
大家把頭擠在一起,捲髮小女巫大聲念出來:“本店唯一供應菜餚——媽媽的味道。”
他們幾個你看看我,我看著你,然後又各自看向某個遙遠的方向。誰也沒有說話。老丟的眼淚嘩啦地掉到了桌子上,和地精的眼淚悄悄撞到一起。
原來,每個人吃到的,都是特別的味道,也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味道,那就是只有媽媽能做出的飯菜味道!
這種味道,不知道這個小餐館是怎麼做出來的,但是,一定要有愛和回憶才能開啟。
地精喃喃地說:「我的媽媽已經有八百多歲了,雖然總愛嘮叨,不願意我到處找寶石,可是每次我出門,她都要親自準備好一大桶炒飯,讓我帶上。」他真的從包包裡拿出了一個空飯桶。
黑猩猩清了下鼻子:“我媽媽住在東北森林裡很冷的地方,愛種菜,也會做最美味的酸菜,但是因為太忙,我已經好久沒有回去過了。也不知道媽媽身體怎麼樣……”
小女巫抽嗒地掉起了眼淚:“我以前總埋怨媽媽魔法水平低,別的什麼都不會,只會做白雲豆腐,但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豆腐!也就是因為我愛吃,她才用好多年功夫苦練出來的……嗚嗚……我想媽媽了……”
老丟呢,他彷彿回到了溫暖的樹洞,聞到了窗前的金銀花的清香,聽到媽媽叫他:“丟丟,回來吃你最喜歡的蜂蜜松子麵包啦!”
他們坐在店裡聊了很多,都修改了行程,準備隔天就踏上回家的方向。最好吃的東西,就是媽媽做的味道。為什麼不回到媽媽身邊去呢?雪下這麼大,快過年!
外面的月亮好亮啊,老丟轉過頭看了看窗外,突然,他發現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,越來越近!毛髮在空中飄動,是,是狼人!
「狼人來了!」看來傳說的事是真的,老丟不由驚叫出聲來,身體直發抖,其他幾個同伴也愣住了。
“媽媽!有西紅柿雞蛋麵嗎?蘿蔔乾呢?”
狼人帶著清冷的空氣和雪花忽地推門進來,笑著朝他們點了點頭,大聲朝裡面叫道。
“終於回家了,雪下得太大啦!”
他徑直進廚房去了,裡面傳來重重的擁抱聲,還有老闆娘快樂的埋怨聲:“這孩子,看把你急的!媽媽做的飯把你饞回來啦?”
餐廳裡的幾個夥伴互相看著,會心地笑了。
屋子外面,月亮的光好白好亮啊,輕盈的雪花一片又一片,溫柔地飄在木屋的頂上,窗上,以及窗戶上頭的粗粗笨笨的大字上,那些字寫著:「媽媽的味道」。




